王志忠忆岁除写春联往事

一九七一年，太峪人民公社杏坡村王志忠，调任郑家人民公社坪头王家村小学校长。王志忠识人爱才，雅好国学翰墨，自身书法造诣亦颇有根基。开学之初，校园筹建学习园地，他专程相邀我为各班题写“学习园地”匾额及教学标语。盛情难却，我便一一落笔，为各校室题字撰联。

事毕闲坐煮茶，闲谈之间，王志忠缓缓追忆起年少岁除写春联的一桩往事。往事虽属乡居岁俗寻常旧事，却字字含诫、句句藏理，为后学学书修身，留下深切启示。

昔年腊月年关将至，村中岁联待书。王志忠六爷唤他至堂前，嘱其执笔书写宗族新春春联。他自知笔墨功底尚浅，不及六爷笔法老到，便执意推辞不肯落笔。六爷却执意相嘱，更苦口婆心谆谆开导：吾年事已高，村中宗族岁联墨香，需有后辈接续传承；乡里二三十青年中，皆传你临帖有恒、写字有功，故而特意唤你担此写联之任。

王志忠听罢长者期许，只得移步案前，提笔欲书。孰料未及写完两字，执笔手抖、运腕无力，笔杆不稳、落纸歪斜。六爷见状怅然长叹，直言叹道：算了算了！这还算字写得好？连笔都拿不住，怎敢妄称善书！ 继而又诫：中华汉字书法，若无十年八载沉潜苦练之功，岂能筋骨立纸、气韵入字？不肯下苦功潜心锤炼，终究只得皮毛、难窥堂奥。

王志忠常言，自闻六爷此番训诫，方才幡然醒悟。自此日日伏案勤练、暮暮临帖不辍，常怀谦卑敬畏之心，再不轻易在人前卖弄笔墨，更不敢贸然赴王家文风之地随意动笔。

客师叙旧 纸间藏诫

乡校新聘教席，杏坡名士王志忠莅任坪头王家村校长。其时校园整治学务园地，需题写匾额、书绘标语，王志忠素重斯文、雅敬翰墨，特登门相邀我挥毫题署。我感其盛情，欣然濡墨落笔，为各室一一题就园地名号与教学警语。

笔墨事毕，宾主围坐茶叙。茶烟袅袅间，王志忠娓娓道出年少年关写联往事。一桩乡间寻常岁俗旧事，无跌宕情节，却如浓墨入砚、清韵浸心，暗藏书法立身之本、笔墨修行之要，令人于浅见浮识之外，洞见翰墨大道、修身真义。

时值岁暮腊月，年氛遍染村舍巷陌。堂屋之内，红笺铺案，古墨新研，烛影摇红，墨香氤氲。六爷端坐庭前，语含期许，嘱王志忠执掌宗族新春春联笔墨之任。

王志忠心生愧畏，连连辞谢，自谦功底浅薄，不敢在长辈面前班门弄斧、贸然落笔。六爷不加苛责，反倒循循教诲，细数执笔运腕之要、汉字结体之理，谈及乡邦翰墨家风、千年书法文脉，一心期盼后辈承接笔杆、延续乡间墨香。奈何王志忠心存怯意、底气不足，始终迟疑不敢握毫落纸。

堂屋暖炉融融，墨香绕庭，却隐着笔墨传承后继乏人的淡淡怅惘。六爷见他一味退让，不免一声长叹，叹中含无奈，亦含对书道后继无人的深切忧虑：吾日渐年老，若一朝辞世，村中岁联文脉、乡里翰墨香火，谁人接续、何人传承？

老人目光恳切，直言期许：村中后辈青年里，唯你临帖最勤、用心最笃，我才属意于你，盼你承续笔墨薪火。

一语点醒迷局中人。王志忠当下了然，六爷并非强人所难，实则殷殷寄望，盼他扛起传承之任，让乡土墨香代代绵延、生生不息。

他定下心神，恭立案前捧起狼毫。区区一支毛笔，握于掌心却重若千钧。凝神静气欲要落笔，奈何功底不深、心神不宁，笔杆颤摇不听驱使，首字落纸便歪斜疲软，全无书法应有筋骨气韵。

未及次字落成，六爷便抬手叫停，语气带着失望，亦透着明理通透，道出一句振聋发聩的至理真言：算了算了！这还叫写得好？连笔都拿不住还敢自诩善书！

一句家常评语，实为学书千古箴规。简简单单“连笔都拿不住”七字，道破书法根本：学书首重功底，无沉潜苦修之积淀，便无落笔立纸之根基。

王志忠忆及当时情景，满面羞赧、愧不自安，手中笔杆几欲滑落，墨痕晕染红笺，恰如心头自满虚骄之心被当头敲醒。往日自觉乡间年少中略有虚名，便暗生矜傲，以为已窥书道门径；殊不知在明理懂法的长者眼中，连稳心神、握笔杆、固根基这般入门基本功，尚且远远未达。

他深有感怀：自六爷一语点破，我再不敢恃才张扬、随意人前弄笔，更不敢踏足王家文风鼎盛之地轻言翰墨。今日诚心请你题署园地，亦是真心敬服你笔墨功底、修身底蕴。言辞恳切谦卑，满含长者点化后的自省敬畏，亦藏对书法大道的重新认知。

一语点醒 墨海知途

静听王志忠亲身往事，我独坐沉思，感慨万千。彼时我亦常被乡邻夸赞萦绕耳畔，渐生浮躁自满，以为临摹有数、落笔成形，便是学有所成。而今回望方知，当年所谓字佳，不过仿其外形、徒有皮相，未曾探书法内核，更未悟笔墨背后修身养性之真谛。

王志忠一段经历，如明镜照见自身浅陋浮躁；六爷一句“连笔都拿不住”，似晨钟暮鼓，敲醒沉溺虚名、浅尝辄止的浮躁心性。

自此往后，俗事再繁、岁月再忙，我皆固守初心，每日磨墨临帖、握笔习字，不敢懈怠、不存浮华。终彻悟：书法一道浩瀚精深，绝非凭几分天赋、随性涂鸦便可自诩有成。真正翰墨修为，贵在心凝于笔、笔融于墨、墨润于纸。饱毫落纸，胸藏丘壑；笔锋转折，当如高山坠石、力透纸背；提按往来，当似行云流水、气韵贯通。

便如乡间岁岁书写春联，寻常“天增岁月人增寿”之句，横竖须立筋骨，结构暗藏气韵。看似通俗笔墨，从无一蹴而就之捷径，唯有朝暮潜心打磨、岁岁静心坚守，方能入形入神。

由此更悟天外有天、人外有天之理。往日沾沾自喜之笔墨，不过依样画瓢、有形无神；反观乡中前辈乡贤，如三哥、老七爷，以及王志忠六爷，笔下风骨皆是数十年寒暑苦功沉淀，兼具汉字涵养与文人情怀，方为真正翰墨上品。

书法高下，不在笔锋花哨、外观新奇，而在日积月累之扎实功底、不染浮华之澄明心境、深藏底蕴之文化涵养。

笔握千钧 功在朝夕

六爷一句朴素直言，看似随口评点，实则点破学书入门关窍，道尽世间一切技艺修成之根本。

所谓“拿住笔”，绝非蛮力攥紧笔杆，而是拿得住笔墨精髓、守得住朝夕苦功、存得住敬畏本心。笔下千钧力道，藏于日日临帖揣摩之间，撇捺点竖反复研习，方悟虚实相生、刚柔相济之妙；融于笔墨纸砚相知相融之中，通晓物性、心笔合一，方能墨随笔走、意到笔随；更蕴于汉字风骨神韵领悟之内，汉字外在在形、内在在魂，点如星曜、横似平川、竖若峰峦、撇如青山、捺如长河，读懂汉字魂魄，方能写好汉字形体。

若无童子筑基之功、十年沉潜之韧、摒除浮躁修身之静，纵有几分天资，笔下线条终必软塌漂浮、虚散无力，难成家派大家气象。亘古不变书道至理：书无速成捷径，笔下从容皆岁月磨砺，纸上生辉皆时光淬炼。

反观今世学书风气，更觉六爷此言警醒世人。如今不少后学习书，不肯苦练基本功，不愿沉心临古宗帖，一味求怪求异、肆意涂抹，以潦草为洒脱、以狂怪为个性，根基荒废、笔墨空洞，恰如当年初学自满之王志忠——看似会写、看似成型，实则连笔都未曾拿稳，何谈字工法正。浮躁跟风、追名逐利，弃传统根基于不顾，舍勤学苦练而逐浮华虚名，致使书风虚浮、乱象丛生。

老一辈乡贤对笔墨功底的严苛苛求、对正道传承的执着坚守，恰是匡正时弊、正本清源之良药。书法之道，不在尺幅大小、雕琢花哨，而在千年文脉赓续、乡土墨香传承。王志忠自认小有成就，而长者视之尚未入门，并非刻意苛责，实乃学书人眼界有高低、认知有深浅，对“功夫”二字体悟天差地别。

常怀不自满之警醒、守从严治学之本心，正是中华书法千年不绝的传承根脉。书法从来不是闲情把玩、孤芳自赏，而是笔尖修行、修身养性，是文脉薪火、民族情怀。自甲骨金文而至篆隶楷行草，笔墨流转间，承载民族文化之根，藏载国人审美之魂，代代坚守、薪火永续。

墨香永续 初心如故

渭北黄土塬朔风浩荡，掠过坪头王家村巷陌庭园，一缕醇厚墨香常年萦绕不散。此缕墨韵，非寻常烟火气息，乃是乡中两代书者风骨所凝，亦是我年少结缘翰墨、踏上书道修行的引路明灯。

村东三哥，为乡里翰墨名家，笔墨沉实雄健、筋骨内含，恪守传统正脉。每至岁除年关，乡邻皆以求得其春联墨宝为荣，视为门庭增辉雅事。塬上老七爷，为三哥入室高足，书风清秀俊朗、笔底藏真，字里自有儒雅气韵。

二位乡贤，堪称乡土文化脊梁。忆年少懵懂之时，不弃我愚钝浅陋，亲授执笔定势、运笔行锋、临帖摹碑，引我步入翰墨之门。栽培厚情、笔墨因缘，浸润半生心路，终生感念铭记。

一语点醒 墨海知途（重述升华）

王志忠一段岁除写联往事，于我而言，恰似一堂直击本心、劝人修身的学书课，令我彻悟笔墨真谛、传承大义。自此事之后，我尽敛浮躁矜傲，再不轻言字佳笔妙，唯怀虔诚敬畏，沉潜翰墨、深耕功底。

每日拂晓即起，净手研墨、铺纸临池，从横竖撇捺固本筑基，于执笔提按、转折顿挫潜心参悟。一笔一画务求沉稳有度，一字一帧追求气韵入心。寒来暑往、岁月轮回，日日临池不辍、夜夜研习不倦。渐懂六爷当日一句叹惋，非是否定后辈，实乃敲醒后学、警诫来人：书法学海无涯、艺无止境，唯有勤学苦练、修身守心，常怀敬畏、久久为功，方能悟书道真意，成笔墨正果。

流年辗转，塬上风物依旧，王家村年关烟火日盛，乡土墨香愈发绵长。每至岁末腊月，乡邻皆踏年意登门，邀我书写新春春联。红纸铺案、浓墨润毫，笔下凝数十年临池苦功，藏乡土人情暖意，寄岁月安然期许。

乡邻笑语致谢、交口夸赞，我心底自知，这份赞誉不属于一己之笔墨，而属乡土代代赓续的翰墨文脉，属人间烟火里生生不息的书法根脉。

墨香萦绕黄土塬，笔耕不辍度流年。王家村翰墨清风，自三哥、老七爷一脉流转，浸润我半生修行，往后亦必熏陶后辈学人，漫溢渭北塬上村村户户。

书法终极真谛，尽在乡野寻常烟火之间：不在雅室装点虚名，而在巷陌质朴坚守；不在旁人虚妄夸赞，而在经年寂寞笔耕；不在“连笔都拿不住”一句警言，而在一生坚守正道、勤学修身、不倦追寻。

中华书法之魅力，贵在朴素藏深意、简约见隽永，如黄土厚德载物、生生不息；似墨香穿越风尘、文脉永续、代代传承。

我从王志忠岁除写联往事中深受教化，终明书法博大精深、艺无止境；更晓学书首要修身养性、静心苦修，无日积月累之真功夫，终究难入书道正途、难成翰墨大家。以此劝勉后学、启示来者，当以恒为功、以静修身，守传统、练功底，方不负笔墨初心、不负千年文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