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中国书画报 2019-03-08 17:03:28

《四梅花图》卷局部之一

《四梅花图》卷局部之一

《四梅花图》卷为宋代扬无咎所作,纸本水墨,纵37.2厘米、横358.8厘米,现藏于故宫博物院。

扬无咎(1097—1169),字补之,号逃禅老人、清夷长者,清江(今属江西)人,寓豫章(今江西南昌)。《四梅花图》卷为扬无咎69岁时应友人范端伯之请所画,展现了梅花未开、欲开、盛开、凋零的四个过程。该卷分四枝梅花来表述,从右至左横向排列,树枝姿态相互呼应环抱。全卷纯用水墨,墨色干、湿、浓、淡、焦变幻有致。梅树枝干以“飞白法”写出,苍劲古朴;花朵以细笔圈出,似乎散发着阵阵幽香,给人以春寒料峭之感。右起第一幅梅枝横斜向左,枝干发散伸展,中锋书写,劲挺有力。新生出的小花苞散布于细细的嫩枝上,玲珑可爱。第二幅梅枝枝干稍显苍劲,小枝更有力度,花朵将开而未开,饱含着生命蓬勃向上的激情。第三幅枝干恣意伸展,更加成熟,也更加繁茂。花朵已然盛开,光华灿烂。细细的花蕊争相向上吐露芬芳。第四幅老枝似回首右望,呈现沧桑之感。有些残落的花朵在枝头摇摇欲坠;有些已被风吹落了,独留萼片。作者以朴素的水墨为媒介,不仅表现出梅花由初开到凋谢的过程,更体现出其对生命的生发、成长、繁荣、衰落的深思。

《四梅花图》卷局部之二

《四梅花图》卷局部之二

画末扬无咎自题《柳梢青》四首:

渐近青春,试寻红瓃,经年疏隔。小立风前,恍然初见,情如相识。为伊只欲癫狂,犹自把、芳心爱惜。传语东君,乞怜愁寂,不须要勒。

嫩蕊商量,无穷幽思,如对新妆。粉面微红,檀唇羞启,忍笑含香。休将春色包藏,抵死地、教人断肠。莫待开残,却随明月,走上回廊。

粉墙斜搭,被伊勾引,不忘时霎。一夜幽香,恼人无寐,可堪开匝。晓来起看芳丛,只怕里、危梢欲压。折向胆瓶,移归芸阁,休薰金鸭。

目断南枝,几回吟绕,长怨开迟。雨浥风欺,雪侵霜妒,却恨离披。欲调商鼎如期,可奈向、骚人自悲。赖有毫端,幻成冰彩,长似芳时。

扬无咎的墨梅师法北宋僧仲仁而自有变化发展。僧仲仁,号华光道人,人称华光长老,活动于北宋中后期,以画墨梅著称,有“墨梅始于华光”之说。北宋的宫廷风尚在于丹粉之梅,娴雅富贵是画院创作中的主流。例如宋徽宗《腊梅山禽图》,细腻工整,双勾填彩,画上题诗:“山禽矜逸态,梅粉弄轻柔。已有丹青约,千秋指白头。”而仲仁所开创的墨梅画法与这般优雅富丽的“宫梅”趣味大有不同,有着江湖的野逸缥缈之意与寒梅的清秀幽远之姿。有诗赞曰:“世人画梅赋丹粉,山僧画梅匀水墨。浅笼深染起高低,烟胶翻在瑶华色。”黄庭坚题僧仲仁《水边梅》诗曰:“梅蕊触人意,冒寒开雪花。遥怜水风晚,片片点汀沙。”

《四梅花图》卷局部之三

《四梅花图》卷局部之三

扬无咎延续、继承了华光梅朴素野逸、凌霜傲立的品格与旨趣,但他改华光梅的墨晕花瓣为墨笔圈线,使之更加疏淡清新、意味隽永。然而,这种朴素清逸的水墨梅花在当时并未受到宫廷主流的认可。元孙存吾《皇元风雅》记载,扬无咎曾向宋高宗呈现画作,然“不合上意”,被高宗赵构讥为“村梅”。此后扬氏索性在画上署以“奉敕村梅”,并始终恪守自己与“宫梅”迥异的艺术格调,笔下梅花愈加清淡闲野、劲爽不凡。尽管在宫廷不受好评,但是扬无咎的画在文人中却渐渐有了声誉。他“奉敕村梅”字样的题署更是助长了其名望,以至于“得补之一幅梅,价不下千百匹”(清赵希鹄《洞天清录》)。传说,宋朝廷南渡之后,有一日宫中有人偶将扬无咎之梅挂于墙壁,引来蜂蝶栖息其上,高宗大为惊异。扬无咎笔下高标清逸的水墨梅花也是其高尚素洁人格的象征——不臣服于权贵,敢于坚持自己的艺术理想。

相较于丹粉梅来说,墨梅呈现的是一种极尽朴素的美,可说是“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饰”,淡雅而不妖冶,野逸而无穷清新。老子言“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聋”,提倡“见素抱朴,少私寡欲”。庄子亦言“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”。无色之色,是谓真色;朴素之美,是谓大美。如果表象太过繁华,很容易把真色遮蔽。唐代时,绘画深受道禅哲学影响,出现了只有黑而没有任何多余色彩的水墨画。其后,水墨画逐渐成为中国绘画的主要样态,涉及山水、人物、花鸟等各个画科。水墨梅花便是在之后的宋代发展成熟开来的。这种画法摒弃了外在的华丽与炫目,从一个点入手,深入内心,直达本真。这种静谧至极的境界反而凸显出一片斑斓的灵性天地。王维曾言水墨:“肇自然之性,成造化之功。”张彦远《历代名画记》言:“草木敷荣,不待丹碌之采;云雪飘扬,不待铅粉而白;山不待空青而翠,凤不待五色而 。是故运墨而五色具,谓之得意。意在五色,则物象乖矣。”大自然中的景致各自成色,运用水墨便能使五色俱备。这得的是意、是本,而不单单是表象。一个墨色便能“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”,简淡朴素却足以绘出大千世界的纷繁。道禅哲学提倡心灵回归宁静、回归自然、回归宇宙的本源,水墨画的素淡墨色正可使心灵复归沉静。静下来,可以重新闻到细雨过后大自然清新无尘的气息,可以重新聆听到自己内心最纯净清澈的声音。

《四梅花图》卷局部之四

《四梅花图》卷局部之四

《四梅花图》卷中,水墨交会形成浓淡、干湿等不同的层次,没有梅花的红、萼片的绿,也没有碧蓝的天、明亮的光,却有一种清晨雾露的烟雾缥缈、静穆空灵。淡去了色相带来的感官激荡,画者的心灵同墨梅一起在这苍苍莽莽的原野中更加怡然。超越了纷纷扰扰的色相,止息了吵吵闹闹的喧嚣,让观者的灵魂在这朴素平淡的境地里重归宁静。梅花开了又落了,扬无咎以纯净的笔墨把它们记录下来,用他自己的词来形容,就是使梅花得以“幻成冰彩,长似芳时”,在纸上散发着永恒的光芒。虽不艳丽,却不凋谢;虽不甜美,却不腻俗。墨梅符合文人们淡泊萧散的情怀。画者可以在墨色中抒发真性情,在清洁冷逸的氛围中追求灵魂的超脱与释然。

《四梅花图》卷梅花冷逸、清寒,一枝梅犹似一片雪,在寂静的天地里绽放幽香。文人们对其爱不释手。这一点可从画卷前后所盖的三百余方鉴藏章中得到印证。嘉庆初年,陆谨庭专门为存放《四梅花图》卷修建了“四梅花阁”。后该作流落外邦,又被程桢义用“番钱”购回。现《四梅花图》卷静静地安放于故宫博物院,犹如一片冰痕雪影,为有缘见到它的观者带去一丝心灵的清凉。